1978年,当我历经磨难,跨进上海音乐学院,见到谭抒真教授时,他满脸微笑地对我说:“你来了,很好。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我们都是要的!”我心头一热,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此前由于各种原因,我上大学的政审材料被扣压,使我几乎无法入学。如果说,跨入上海音乐学院改变了我的人生;那么,师从谭抒真教授,毕业后又能长期在他的指导下工作,则使我学会了人生。
今年是谭抒真教授诞辰100周年。当今音乐界四五十岁以下的人,对谭抒真教授熟悉的已经不多了。但是当我们在堪称完备的音乐教育体制下被培养出来,在中国音乐界乃至世界音乐界占有一席之地时,是不应该忘记为这一切创下基业的前辈的。
谭抒真的名字和中国小提琴事业联系在一起。他是20世纪中国小提琴事业的领军人。他1907年6月出生在青岛,1921年开始学习小提琴,1923年进入中国最早的音乐教育机构北京大学音乐传习所学习。1927年,又进入刚建立的上海音乐学院学习中提琴。同年,作为第一个中国音乐家,进入当时远东第一乐团——上海工部局交响乐团任小提琴演奏员。尽管他琴艺出众,可还是利用一切机会拜访名师。他先后跟上海工部局交响乐团的荷兰小提琴家海斯特、乐团首席富华学琴,又到日本跟当时日本最好的小提琴家原圣彼得堡马林斯基歌剧院首席兼指挥的捷克小提琴家克尼希学琴。在四十年代,又跟当时在沪的德国犹太小提琴家卫登堡学习了几乎所有的小提琴经典文献。他先后师从九位不同的小提琴家,博采众家之长,经过长期的勤奋磨练,在小提琴演奏艺术上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成为当时为数很少的常年在上海工部局交响乐团工作,并在上海各大艺术院校任教的职业音乐家。
上海解放后,他力主请贺绿汀出任上海音乐学院院长。同年,他被陈毅市长任命担任上海音乐学院副院长。他和贺绿汀都感到,解放前上海音乐学院规模小、水平低,一个重要原因是没有遵从音乐人才成长的客观规律,建立一个音乐人才从小培养的体制。1951年,他领衔担任上海音乐学院少年班筹委会主任,招收了俞丽拿等一批十一二岁的少年儿童进入学院,进行正规的音乐学习。1953年,他和贺院长创办了上海音乐学院附中;1956年又创办了上海音乐学院附小,在全国首创了“大、中、小学一条龙”的音乐教育体制。正是这样一种体制,保证了音乐人才从小培养。
在小提琴的教学上,他主张以国际一流的标准来严格要求。在1961年的一次谈话中,他明确提出“基础·尖端·质量”的要求。在人才培养上他主张因材施教,根据学生的生理条件和学习能力,鼓励他们发展,争取在18岁以前掌握小提琴演奏所必需的基本技术。他坚持与时俱进,认为时代在前进,小提琴的演奏技术、风格在发展,教师不可墨守陈规,落后于时代。他的这一系列主张,为上海音乐学院、中央音乐学院及各大音乐团体的小提琴家所广泛接受。
1979年,美国著名的小提琴家斯特恩访问中国,对中国小提琴演奏和教学水平大为吃惊,他难以想象中国会有如此规范和高水平的小提琴教学。他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这里每一个窗口都有一个天才。”他和澳大利亚的小提琴家卢威林都认为,上海音乐学院的小提琴学生才能是第一流的。1981年美国朱丽亚德音乐学院小提琴教授迪蕾到上海音乐学院讲学,对中国的小提琴教学也是赞不绝口,一连三次对谭抒真说:“你们学校的小提琴水平超过欧洲所有学校,包括历史最悠久的巴黎音乐学院。”
今天,中国的小提琴家几乎在所有国际比赛中都获过奖,在世界一流的乐团里都有中国小提琴家的一席之地。这些以前我们几乎不可想象的事情,现在都已经成了事实。“罗马城不是一日建成的。”当我们取得这些成就时,又怎能忘记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为中国的小提琴事业奠定基础的谭抒真教授?
可能很少有人了解,中国如今还是小提琴制作的大国。中国制作的小提琴产量居世界第一,中国小提琴制作家在国际比赛中获得的奖项,超过一百个。而谭抒真正是中国小提琴制作业的开创者和领导人。
在谭抒真开始拉小提琴时,用的琴都是国外进口的,价格昂贵,维修不便。他就下决心要钻研小提琴制作和修理技术。他从国外买了书籍、工具、材料,跟当时在上海的一些外国提琴家一起学习、钻研提琴制作技术。笔者见到一把谭抒真制于1937年的小提琴,水平之高,超乎想象。
解放后,在贺绿汀院长的倡议下,上海音乐学院办起了乐器工厂,谭抒真教授就从浙江请了十几个木雕工人,从东北采购到可以制琴的木料,在他的指导下开始制作提琴。这些琴的质量很高,如今已成为收藏家的藏品。1956年轻工业部在上海成立乐器研究所,请谭抒真教授任所长。同年,又委托谭抒真在上海开办小提琴制作训练班,由全国各地派人到上海来学习。这些学员,以后大都成为北京提琴厂、上海提琴厂、广州提琴厂的厂长,成为中国小提琴制作事业的骨干。1978年他又率先在上海音乐学院设立了小提琴制作专业,培养具有高等音乐和科学文化知识的提琴制作人才。由于培养了这样的人才,从根本上改善了中国小提琴制作者的人才结构,为中国小提琴制作走向世界奠定了基础。
在小提琴制作的教学中,他提出以国际公认的名琴作为标准,用传统的制作工艺,严格按照规范,注意每个细节,精心制作。他要求学生有全面的素质,既会拉琴,又会做琴,通晓文理,中西兼容。他不赞成有些人从理论到理论的研究提琴的方法,认为长此以往,必将一事无成。他敏锐地观察到,虽然历史上曾有许多不同的提琴制作学派,但现在都趋向于追求意大利克雷莫纳黄金时期的制琴风格。他的这种教学思想,成为上海音乐学院和中央音乐学院提琴制作学科的指导方针,培养出一批高水平的提琴制作人才。现在中国的小提琴制作,早已令世界瞩目。